「讲讲你的一生」是最糟的问题。太大,答不上来,于是你得到一段听过的总结,对话客客气气地结束。拿到好材料的人不问一生,他们把一张照片摆到桌上,问那个下午。
从一张照片开始,不从问题开始
挑三四张冲印件摆出来。指着一张问是在哪拍的。不是「这对你意味着什么」——是在哪。答案会给你一条街、一个年份、一栋已经不在的房子。再问房间里还有谁,照片拍完之后发生了什么。
一张照片通常能撑二十分钟的话,因为它把某个具体的日子重新摆到了眼前。一整个人生反而什么都撑不起来。
没有照片就用一件东西:一只碗、一台缝纫机、一张工作证、在抽屉里放了四十年的一张收据。规则一样——从一件东西开始,不从一个问题开始。
要房间,不要情绪
「你那时候开心吗?」得到一个是或不是,然后换话题。「厨房长什么样?」得到的是厨房:墙上有什么、晚饭几点、谁不请自来。
能出细节的问题:
- 你记得的第一栋房子是什么样?门边墙上挂着什么?
- 是谁教你做饭的,第一次做的是什么?
- 十二岁那年,平常的星期天是什么样?
- 哪一趟出门你不想回家?
- 从前的人里,你到现在还会想起谁,为什么?
问一个,等,再问后来发生了什么。沉默通常是在回忆,不是拒绝。
故意说错一点
这是最省事的一招:说一个略不准确的事实,让对方纠正你。「所以你十五岁就辍学了?」——如果其实是十六岁,你会得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:学校、老师、他们做决定的那个下午。纠正比坦白带出的细节多。
省着用,只用在小事实上。大事实故意说错,听起来像设套。
录下来,但把手机从桌上拿走
一部正面朝上搁在两人中间的手机,会把对话变成采访。手机扣在桌上开着录音,或者交给对方拿着。先问一声,把用途说清楚:留给家里,不是做播客,也不卖。
一次聊大约一小时。第一个小时出场景;第二个小时人开始累,就开始总结——而总结恰恰是你最不需要的东西。
记下他们实际用的词
只有家里人叫的小名。管一种菜的方言说法。他们念错一条路名的方式。不好意思时说的那句口头禅。这些是十年后你自己重建不出来、而你的孩子一眼就能认出来的部分。
重新打字时别把句子理顺。「下着雨,阿楚没带伞,我们就跑着去的」比「我记得那是一个下雨的午后」值钱。语法保持原样。你现在不是在编书,是在留证据。
日期记不清,就按章节分
没人记得是 1978 还是 1979。别硬凑。材料按章节分组,而不是按年份:早年的房子、工作那些年、结婚的人、带小孩的年月、他们到现在还得意的那件事。一个人三到六章通常就够。
每章一到九张照片、大约两三百到八百字。这正是纪事这种体裁的形状——一个主题,三到六章:纪事是怎么做的。材料更长、跨了不止一年,就做成人生故事,六到十五章,带目录。
明天就做,别等以后
这周挑一小时,三张照片,一个问题。方法就这么多。书是十个这样的小时攒出来的,不是靠一次完美的采访。